尊重人格、生命与自由——从事刑事辩护工作获奖有感

今天，我很荣幸地站在了这个奖台上，心情非常情激动、感慨而又沉重。

回头看去，自2010年5月18日拿到律师执业证至今，时间已有3年又18个月，亲自参与办理的刑事案件，涉及危害公共安全罪、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罪、侵犯公民人身权利、民主权利罪、侵犯财产罪、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、贪污贿赂罪六大类型，涉及罪名数十个，案件百余件。

不论是何种类型的犯罪、不论犯罪时是多么的穷凶极恶、不论造成的社会后果是多么严重，在带上手铐与脚镣锒铛入狱时，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就成了被审判的对象了。

当我接受委托后，他就成了我的客户，成了需要我去帮助的人了；而我，也因此成了他的希望。

怎样才对得起客户的信任？怎样在法律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去维护客户的利益？怎样实现一位刑事辩护律师的价值？是我常常思考并为之困扰的问题。

罗XX，是一位年仅18岁的花季女孩，与其男友因涉嫌故意伤害罪，于2013年2月1日被警方刑事拘留。当其父母匆匆从深圳赶回来找到我时，已经是凌晨1点过了。在得知故意伤害致人重伤，将可能面临三至十年有期徒刑的刑罚后，其父母早已泪不成声了。经会见，罗XX矢口否认打人的事实；侦查材料中，罗XX的三次笔录均显示“有踢打受害人的事实”。想尽了一切办法，我在案发现场所在的网吧调取到一份重要的证据——监控视频资料，该资料显示：在罗XX男友与受害人打斗过程中，罗曾上前推了一下受害人，受害人向后跌坐在地上，并无“踢打”受害人的事实。经研究，我决定做无罪辩护，并迅速整理出了一套辩护思路：1.向侦查机关提交了书面辩护意见，要求立即释放罗XX，并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；2.提出侦查人员在办案过程中可能存在违法取证的意见；3.申请司法机关就受害人的伤情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成因鉴定。虽然，开庭前的一系列工作没有取得直接的效果，但它给司法机关传递的信号是直接、强烈而卓有成效的。开庭时，我对本案不是“共同犯罪”进行了详尽地阐述，并指出，罗XX与其男友，不能同时被追责！我的辩护意见，显然引起了法官的震撼。第二次开庭前，法官叫我去她办公室，说道：“这个案子，判无罪是不可能的！我们研究了，现在已经羁押了4个多月了，上诉期过后，接近5个月了。如果她认罪，就判5个月拘役；如果她不认罪，就判她3年有期徒刑。即使上诉改判，二审判决下来，可能也要几个月以后去了。”法官给我出了一个难题，让我在放弃无罪辩护。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，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一番思考后，我果断告知法官：“放弃无罪辩护，我负不起这个责任，也没有这个权利；但我可以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的客户，让她自己选择。”我的做法，得到了法官和客户的理解与支持。罗XX被判处拘役5个月。当罗XX 刑满释放与家人团聚时，我觉得：对罗XX来说，自由才是最重要的。自由，需要我们去尊重。

双流县的陈X，因涉嫌贩卖毒品罪，被重庆市江津警方刑事拘留。一个炎热的午后，陈X的妻子找到了我，声泪俱下地对我说：“求求你了，宋律师，保他一条命吧，他是我们一家人的精神支柱！”贩卖毒品540余克，3年前因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，保命？谈何容易？！但我又怎么忍心破灭这一家人的希望？！在一次又一次的会见中，陈X的态度始终是消极的，甚至说“我的事情，我自己清楚！我都放弃了，你努力有什么用呢？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快结束我的生命，我就感谢你了！”是的，他的话没有错，他确属罪大恶极！按照案发当地的实践，他可以被枪毙三次了，更何况是累犯。但，生与死的决定权，我们还是应该把他交给法庭吧，毕竟，尊重生命，是我在本案中唯一可以追求的。开庭前的最后一次会见，我不得不点燃陈X活下去的欲望。我告诉他：“你可以放弃你的生命，但你不应该剥夺你年迈父母的希望；你不能让年幼的儿子没有父亲；你不能辜负你老婆对你的期盼。虽然你一错再错，但他们没有放弃你，他们对你只有一个希望，就是要求你活下去。难道你连这个都不能满足他们？还要破灭他们唯一的希望？”陈X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，燃起了求生的欲望，坦诚面对法律的审判，并表示配合我的工作。我，彻夜未眠。法庭上，我提出了一系列辩护意见，其中包括：本案属于“特情侦查”，使用死刑需要谨慎；本案涉及毒品虽然540余克，但经过纯度折算，远远没有这么多，使用死刑需要谨慎；本案部分毒品没有进行纯度鉴定，部分证据有瑕疵；陈X属于以贩养吸以及本案有别于一般毒品犯罪。因此，我请求人民法院“刀下留人”，给陈X留一条命，给陈X家人留一个活下去的希望。当听到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宣布判处陈X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时，我终于如释重负。保住了一条鲜活的生命的同时，也保留了一家人的希望。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？

2010年5月，是我领取律师执业证的时间。第二天，我接到了我律师职业生涯的第一件刑事案件——毒品犯罪案件。宋XX，涉嫌贩卖毒品罪，被南部县警方刑事拘留。会见室中，在两名侦查人员的陪同下，完成了我的第一次会见。除了了解一下罪名外，警察阻止了我们的其他谈话，我写了4页的笔录，也被他们一把给扯了。最后，我简单地写了些程序性的东西，并让陪同警察签了名。宋XX一再强调是被冤枉的；此时，作为辩护人，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，除了告诉她“相信自己、相信事实、相信法律。我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！”但宋XX“如果判我有罪，我就去死”的话语，常常让我从梦中惊醒，我意识到：本案将是一场硬仗，没有我妥协的空间。案件到了法院，终于可以阅卷了。我将案件材料看了七、八遍，几乎可以完整地背下来了。“假案”，这是一件人为制造的“假案！”我在法庭上怒吼！辩护意见中，罗列了证据材料中数十处疑点，其中包括：证人证言相互矛盾、前后矛盾；众多证人所说的犯罪时间，正是侦查员在房间里搜查的时间，没有犯罪的时间和空间；现场查封的疑似毒品物与鉴定的毒品在袋数、重量上严重不一致；分装毒品的电子秤不在证据之列；毒品包装袋上没有宋XX的指纹等等。最为重要的是：宋XX说搜查酒店房间进行了两次，第一次，未搜查到毒品；半小时后，侦查人员将宋带回酒店时，房门洞开，毒品摆放在电脑桌上、茶几上以及床下。而侦查材料里却没有材料显示这一事实。我申请侦查人员出庭作证时，侦查员在法庭上不得不承认两次搜查及两次搜查结果的事实。同时，我申请法院调取酒店案发房间所在楼层在案发期间的监控录像时，警方向法庭提交的录像资料被剪切，两次搜查期间的片段，被人为地毁掉了。上述事实，足以证明宋XX没有犯罪事实。但遗憾的是，宋XX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；我为其代理上诉，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发回重审；南部县人民法院第二次判处宋XX有期徒刑5年；我再次为其代理上诉，再次被裁定发回重审；南部县人民法院第三次判处宋XX有期徒刑10年；宋XX第三次提出上诉，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现在，本案已经进入“第七审”，我已于2013年10月23日向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《刑事申诉状》及相关证据材料，为宋XX提出申诉，理由是：一、原判决宋XX贩卖毒品罪证据不足；二、原审判决违反了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二十六条“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被告人或者他的法定代理人、辩护人、近亲属上诉的案件，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。第二审人民法院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的案件，除有新的犯罪事实，人民检察院补充起诉的以外，原审人民法院也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”之规定，应予纠正。

现正在审理之中。 

原判决违法裁判的事实是显而易见、毋庸置疑的！我们希望并期待本案得以改判的结果，更期望通过我的努力，能够实现客户期待的公平、正义，为其讨还说法、洗清冤屈，维护客户的人格尊严！我们作为刑事辩护律师，没有任何理由去破灭客户对正义的那份期待！

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，我们的客户，在整个刑事诉讼过程中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；在现阶段的刑事诉讼司法实践中，刑辩律师也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，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。如何在这样一个环境中，履行好刑辩律师的职能、实现自己的价值，值得我们去探索、努力。

我认为：在法律框架内，最大限度地去维护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的合法权益，是我们需要做的；而尊重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的尊严、生命与自由（包括客户内心的那份对正义的期盼），就是维护其合法权益的具体体现。

选择了刑事辩护，就选择了痛苦！尤其是在当前的司法环境下。但我也清醒地认识到：环境越是恶劣，越是需要我们刑辩律师的存在，我们从事的是一份艰辛不易的工作。尊重客户的人格、生命与自由，是刑事辩护工作的灵魂，也是我们刑辩律师工作的动力源泉和实现自我价值的终极目标。

事务所设立“优秀刑辩律师”这个奖项，表明了事务所对刑事辩护工作的重视；事务所评选我为“优秀的刑事辩护律师”，将这份荣耀给了我，但我感到这是一份沉重的责任，它将激励和鞭策我继续努力做好这份尊重人格、尊重生命与尊重自由的工作。